第239章 本能

第239章 本能

這是我的本能,每當我遇到難題的時候我都會冥思,我沒有學瑜伽也沒有看佛經,我用的是自己的本心。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最後都歸於道法自然。

片刻之後我睜開眼睛,拿起旁邊的水瓢盛了一點水輕輕的走進豬圈客廳,輕輕的蹲下身子,我並沒有把那把充滿血腥的殺羊刀帶進來,而是放在了矮牆上。

那隻羊依然恐懼,依然跪着,依然在瑟瑟發抖,我伸出另一隻手輕輕的撫摸它的額頭,慢慢的緩緩的。

然後輕輕開口,「喝點水吧。」

那隻羊好像聽懂了一般,立刻聽話的喝水,也許是它真的口渴了,也許是它以為這樣順從會讓它逃脫被宰殺的命運。

我繼續撫摸它的額頭和身體,我想要用心跟它交流。這個世界上沒有不死的羊就像沒有不死的人一樣。

死亡是最後所有的歸宿。

我內心很平靜,因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要做什麼,我乾脆坐在了那隻羊旁邊,跟它說話,給它取暖。

那隻羊也漸漸被我的體溫溫暖,它太餓太累太恐懼了,所以它很容易就妥協了,它挨着我的身子睡了……

我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又等了幾分鐘,大概它睡的更熟了,我的手始終沒有停止撫摸它的身體。

巴爾思也自覺關閉了強光的太陽能手電筒,他沒有進來,而是把我放在牆上那把小刀扔了過來,隨之還有那根紅布繩。

我小心的接住,小心的把紅布繩系在那隻羊的脖子上,它還是沒有醒,或許它知道它已經無法反抗死亡的命運,但是它太疲倦了,它認命了。

死亡就是它的歸宿。

巴爾思那傢伙在黑暗中努力睜大自己的眼睛驚奇的看着我,從剛才轉身的那一剎那開始我就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

起初他一定是等著看我笑話然後狠狠的嘲笑我,或者欣賞我拿着一把刀在羊群裏手足無措被羊群群起而攻之的窘迫。

他完全沒想到會是現在的模樣。

我一隻手輕輕的托住那隻羊的嘴巴,我不想一會在他突然遭受死亡降臨的時候發出痛苦的號角,至少那對於我來說有些殘忍和不可接受。

噗。

一刀,我只下了一刀,在那隻羊胸口的位置,然後猛的捂住它的嘴。

伸手,把手順着那一刀之下的小小的刀口伸進了它的胸膛,果斷決絕的掐斷它的動脈血管,這是我能想到最溫柔的殺羊的辦法。

儘管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是我都必須這麼做。

鮮血很快浸透我的右手我的衣袖,那隻羊在睡夢中只是輕輕的抖動了幾下便安詳的死去……

我好像成功了,可我並沒有絲毫的喜悅,因為接下來該怎麼辦我依然一無所知。

「你究竟是什麼人?你怎麼會蒙古人殺羊的方法?」矮牆外黑暗中的巴爾思驚愕的長大嘴巴,終於忍不住大聲質問。

我想,那一刻他也許開始有些怕我。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是個聾子,雖然我已經根據巴爾思那傢伙的嘴型大概讀懂了他說話的意思。

但是我不需要回答,因為我是個聾子。

巴爾思高大強健的身軀飛過那道黑夜中的矮牆,他實際上很靈活,除了宿醉時候昏睡過去的時候都很靈活。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把羊扛回帳篷收拾?」他天神一樣矗立在我面前,重新打開了令我討厭的太陽能手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把那把鋒利的小刀扔了過去,巴爾思用粗糙的大手本能接住,詫異起來,我則邁動腳步從他身邊離開,沒再看他一眼,也沒再多看那隻羊一眼。

他讓我抓養殺羊我都做了,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剩下的就是他的活,與我無關。

我躍過矮牆沒有回破舊的氈房帳篷而是順着羊圈的方向來到了馬棚,馬棚相對豪華一室一廳的豬圈要寒酸許多,那匹健碩的棗紅馬在冷哼黑夜中孤獨的站立着。

我快步走過去伸出自己沾滿羊血的右手解開拴馬繩飛身跳上了馬背,我喜歡騎馬也善於騎馬,這些似乎都是我身體記憶的本能。

小腿用力一夾棗紅馬便飛一般的斜著從簡陋的馬棚里沖了出去,也許它也想要在大草原上縱橫馳騁而不是在四處透風的馬棚里瑟瑟發抖虛度年華。

我不知道自己想往哪跑,我也不知道棗紅馬要把我帶到哪去,我不在乎,我沒有大喊大叫,我找到了新的發泄的辦法。

我弓著身子半站立在馬背上,我得感謝懶惰的巴爾思回來以後連馬鞍都懶得卸下,雙腳強力蹬踏在馬鐙上的感覺很踏實,像是真的回到了故鄉。

你知道夜裏12點在大草原上縱馬奔騰是什麼感覺么?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是飛翔,是身體與靈魂一起飛翔,一瞬間忘記了黑暗、寒冷、鮮血、殺戮與恐怖。

整個人都極度興奮,身體是暖的,從裏到外,熱血沸騰,最好永不停歇。

我不是個詩人更不浪漫,也不擅長跟女生打交道,現在看見漂亮女生就臉紅更不要說上前搭訕談戀愛了。

我一個人挺好的,我生活在自己安靜的世界裏。

我不熟悉草原上的道路棗紅馬卻是其中的行家,我突然想到一句話,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再加上一句應該是草广馬飛馳。

我的嘴角開始露出一抹殘忍的笑容,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笑出來,但是我確定那笑容一定是殘忍而冰冷的。

我之前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天地間的一個棄子,但是此刻我知道我錯了,因為大草原從未拋棄我,西拉沐倫河從未不要我。

我回來了,我的家鄉。

……

嘟嘟嘟,嘟嘟嘟。

突然一陣摩托車暴躁的排氣聲傳來,緊接着又是我討厭的強光,巴爾思那傢伙居然騎着摩托追了上來,原來我並沒有跑的多快更沒有跑的多遠。

我被巴爾思再一次抓回了帳篷,好在他沒有讓我一個人收拾那隻羊,只是讓我蹲在旁邊看着打下手。

那隻羊被放在牛糞爐灶前烤著,雖然死了可是體溫還在,我看得見一點點從死亡傷口中升騰的熱氣。

只見巴爾思先從前面兩條羊腿下手,用力把羊腿上的羊皮拉開,拉開一個大口子,接着把他的大手伸了進去進行分離。

是那種用拳頭直接插到皮肉之間,看得出來這個動作極其費力,可巴爾思做起來不但駕輕就熟而且異常輕鬆隨意,甚至還有一絲順滑在裏面。

我突然又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很嚴肅的問題,對於蒙古殺羊人來說只是溫柔的殺死一隻羊並不是全部,僅僅是一個儀式的開始,一個合格的殺羊人必須馬上沉着羊的體溫還在進行撥皮,取出內臟和肢解等動作。

殺羊就要從頭殺到尾,絕不能丟下小刀逃了出去。

這才是巴爾思那傢伙騎上摩托拚命把我追回來的原因,其實看見該死的摩托車強光的時候我並沒有打算停下更沒有計劃要跟巴爾思乖乖回來。

我想繼續策馬奔騰繼續跑的很遠很遠,遠到讓他跟他笨拙的大摩托根本追不上。

結果我還是太天真了,巴爾思什麼也沒做,只是把手指放進嘴裏吹了一聲口哨然後就掉轉車頭,那匹本來跟我一樣在黑暗中興奮的棗紅馬便像被施了什麼魔法一般,立刻也掉轉馬頭乖乖跟着摩托往回跑。

無論我怎麼做動作怎麼在馬背上掙扎都無動於衷。

我那時候覺得自己有點可悲也有點可憐,因為騎着別人的馬是逃不掉的,我偏偏以為自己已經獲得了自由。

很快巴爾思就把整張羊皮完整完美的從羊的身體上剝離出來,剝離后的羊皮就成為一張自然的操作平台,接下來的所有動作都會在這張熱氣騰騰的羊皮上進行。

殺羊的小刀很鋒利,這我早已領教過,巴爾思輕輕的用小刀花開那隻羊的胸膛,突然停住,好像播放錄像突然按了暫停鍵一樣。

他抬頭看我,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把你的手伸進來,記住這裏面的溫度。」

我沒有反駁,因為我也好奇那裏面的感覺跟剛才有什麼不同,我把手伸了進去,用的還是右手,沒有更換。

很暖很熱,儘管因為我的單純愚蠢和固執耽擱了最好的分解之間,可是那隻羊的內臟還是滾燙滾燙的,滾燙的讓我有點感動,它原來一直在等我回來完成最後的儀式。

巴爾思徹底停手開始在旁邊指導我按照固定的順序把羊的內臟一樣一樣的掏出來,除了我剛才扭斷的動脈血管之外,別處沒有血,很乾凈,也是因為巴爾思在騎摩托出去追趕我之前做了一些處理。

最後就是卸肉,其實是按照羊身體骨骼結構和縫隙來進行拆卸,我依然是無師自通,只需要巴爾思稍微給點眼神的指導就行了。

大概40分鐘后,當香噴噴的羊腿在滾燙的大鐵鍋里發出誘人的香氣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一夜之間我學會了殺羊,一夜之間我也長大了不少。

外面寒風凜冽,穹廬中火撐旁溫暖愜意,冷與熱的強烈交叉形成了一種匱乏壓抑生活中的極度幸福。

這個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源於最原始的食材,用最簡單的方法燉煮,只需要在鐵鍋里加上一大盆清水足矣,甚至最好的草原羊肉連鹽巴都不需要。

大鐵鍋在白樺木柴熊熊火苗的攻勢下咕嘟咕嘟冒泡,瞬間香氣溢滿整個破氈房。

我坐在羊肉跟前寸步不離,並且早就洗凈了手。

我覺得可以吃了,我的肚子餓的已經咕咕叫,都不知道偷偷咽了多少口水了。人在美味佳肴面前往往會失去所有的抵抗力,我也不例外。

我聽不見外面凜冽的寒風只能感受到火撐旁邊的舒適和安詳。

巴爾思還沒有下達可以開吃的命令,我們兩個連像樣的餐具都沒有一樣,唯一算得上餐具的就是他手裏的那把殺羊小刀。

一般講究的蒙古貴族在幾百年前出門都是要自帶餐具的,精美的皮質外套分成兩個格子,一個格子稍微寬大一些用來放入專門用來割牛羊肉的小刀,一個格子細長一些用來放一雙鐵筷子。

這是蒙古游牧民族跟漢族相互融合的絕妙映襯。

肩胛骨,巴爾思先用大手把羊的肩胛骨拎了出來,熱氣騰騰,我有些興奮的搓搓手充滿期待,又不好意思直接上手搶奪。

吃飯不是打架,我雖然出生在西拉沐倫河可是我的母親從小就教會我食不言寢不語,要有規矩。

母親已經離開我十幾年可是這個規矩一直還在。

我只能用眼神表達自己的飢餓和期盼,生怕巴爾思那傢伙記仇不把第一份羊肉分給我。

但我很快就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吃力的給我講過的唯一一個完整的故事,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人,他不像母親那麼聰明也沒有母親那種毅力去為了自己的聾子兒子學會手語。

所以從小我大部分時間都是跟母親在一起,跟父親在一起的時間極少,一個是他總是外出打工不在家,一個是即便在一起我們也溝通困難,到最後尤其是當我上大學以後我跟父親之間基本上就不再溝通了。

我心底深處一直覺得在小學一年級失去母親的同時我也同時失去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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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字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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