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9章 無形的網

第2159章 無形的網

孫策最近一直在考慮相關的問題。

正如袁權有疑惑一樣,他其實也對劉協究竟悟到了什麼心存疑問。能讓劉協死而無憾,也能讓荀彧心悅誠服,總應該是逼格很高的理論吧?可是他想來想去,似乎也沒說什麼,只不過是一些常識而言,至少在他來說如此。

是高僧只說家常話,還是他和這個時代的精英視角不同,他不清楚。偏偏這樣的問題又不好去問別人,只好自己獨自摸索。地盤越來越大,實力越來越強,需要的精力也越來越多,以前的管理方式漸漸難以為繼,他有必要提升一下自己的管理思路。就像做企業一樣,開始是個小作坊,後來是個中型企業,不知不覺成了大型企業,眼看着還要向超大型企業邁進,如果管理思路跟不上,這很可能就是崩潰的開始。

他當然不想崩潰。他不僅要想更進一步,做這個時代獨一無二的最大企業,還想將這個做成百年甚至千年老店,不花點心思怎麼行。他當然可以和別人商量,但他自己必須先提升自己,維持住光輝形象。

和一群人精共事,保持一定的神秘感還是有必要的。

好在他最大的優勢就是有一段長達一千八百年的歷史可以參考。歷史就是一座寶藏,以史為鑒,只要他肯花時間梳理,總能找到一些可用的東西。

當務之急是要理解歷史變遷背後的邏輯。比如說,為什麼法家能成為秦統一天下的利器?為什麼黃老之道在幫助漢代穩住局面之後,又會被儒術代替?為什麼儒生掌握了朝政,卻導致了漢朝的崩潰,後來又屢仆屢起,最後演化為扼殺人性,也扼殺王朝活力的理學?

歷史書里充滿了道德說教,但歷史本身不是道德說教,背後有着無法避免的因果關係。他要找出這個因果關係,搞清楚王朝興替、歷史演變的真正原因,然後才能順勢而行,找到長治久安的治道,至少大方向不能錯。

這裏面有很多哲學上的問題,比如說:要不要主觀能動性?

任何事一涉及到哲學就會很麻煩。古往今來,哲學都是讓人暈頭轉向的學問,非絕頂聰明的人難知其中三味,很多問題看起來就像是詭辯或者無理取鬧,讓人退避三舍或者嗤之以鼻,但真正能體會其中樂趣的人又往往沉迷其中,茶飯不思。甚至有人說,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痛苦的哲學家,一種是快樂的豬。

孫策不是哲學家,雖然他現在也有些苦惱,但遠遠沒有到痛苦的程度。他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時間,而且他也沒指望一步到處,只要定下方向即可,至於步子要邁多大,全由他自己做主,沒有人對他提出要求。他已經搶跑在先,別人只有跟在後面吃土的份,痛苦的是別人。

孫策和袁權討論了很久。不出他所料,聰明如袁權,在哲學這種學問面前也露了怯,最後也沒能說出一個所以然來,反倒對他增添了幾分崇拜。能將同一個道理正說也有理,反說也有理,這的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怪不得于吉、嚴浮調都說服不了你,你這境界早就超過了他們。」

「于吉也好,嚴浮調也罷,他們都不過是半調子,並不能代表太平道和浮屠道的真正實力。」孫策哈哈一笑,將臉埋在袁權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氣。「不過呢,你這麼說,我很得意。」

袁權抿嘴而笑,摟着孫策的脖子,在他額頭印了一記。「聰明如你,也需要別人的誇獎么?」

「你是別人嗎?」

袁權一聲輕嘆,掙脫了孫策的手,在車中亭亭而立,整理了一下衣服,曲身施禮。「多謝大王,只是妾不敢專寵,以免非議。妾既不敢做呂雉,也不想做王政君。如果有可能,妾願做孝武帝王夫人。百年之後,猶能與大王魂魄相見。」

孫策忍俊不禁。「姊姊,你才比我大兩歲。況且女子壽長,說不定……」

袁權瞋了孫策一眼,嗔道:「正月還沒過完呢,不準說這些不吉利的。」

「行,行,不說。那你跟我說說,伯陽這是怎麼了?」

袁權猶豫了一下,伸手撩了撩頭髮,在對面坐好,倒了一杯水捧在手心裏。「大王覺得伯陽是什麼樣的性子?」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袁權嘴角顫了顫,想笑又沒笑出來,忍笑的樣子自有一番風韻。「將軍過獎了,我袁家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男子。」

孫策微怔,隨即反應過來,他可能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袁耀是袁術的兒子,他怎麼可能是一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實際上,袁家就沒有這樣的基因。從袁安開始算起,絕大部分袁家人——包括眼前的袁權——都極富進攻性,只不過表現形式不同而已。

「伯陽之所以不爭,是因為他不需要爭。他是父親的獨子,父親的一切遲早都是他的。至於其他的,他想爭也爭不到,自然也無須去爭。只不過人都是不安分的,就像孩子都想吸引父母的注意一樣,他也會不時的折騰一下,讓人知道他的存在,不要忘了他。母親去世早,父親又常不歸家,其他人也不敢管,都是妾來管教他,但凡遇到這種事,輕則罵幾句,重則打一頓,他也就安份了。」

孫策興趣盎然。「他惹事,就是想挨一頓打?」

「不敢說每次如此,但大部分時候都沒什麼大事。當然這次的事有些反常,畢竟他已經成年了,不應該再耍那些小伎倆,可是靜極生動,這心思怕是沒有太大的區別。謝憲英的性子雖然烈,畢竟有些畏懼,平時一直順着他,卻不知道他是個猴子精,越是順着他越是會得寸進尺。」

孫策支著腮,手指摩挲著唇上的鬍鬚,面帶微笑。「那你打一頓就能解決問題?」

「不管能不能解決問題,先打一頓再說。如果不能解決問題,再想別的辦法。」袁權咬牙切齒。「這豎子不知珍惜眼前福,竟想出這等荒唐的主意,不打如何能解氣。」

「那你先解氣,然後再說。」孫策笑笑。

袁權起身答應,下車去了。孫策獨自留在車裏,品味着袁權的話外之音,一聲輕嘆。吳郡人、丹陽人滿意了,會稽人還沒滿意,這是變着法的提醒啊。袁耀靜極生動,謝家心懷畏懼,看起來只是袁耀、謝憲英小夫妻之間的事,實際上不可能這麼簡單。袁耀已經成年了,不能總這麼閑着。謝煚的事也過去了那麼久,又在長安配合楊修多時,既有苦勞也有功勞,也該有所表示了,只是讓謝承做文書是遠遠不夠的。

袁權在裏面起什麼作用並不重要。人在局中,身不由己,有些事也不是她想推就能推得掉的。

婚姻就是一張網,每個人、每個家族都是網上的一個結,誰也掙脫不掉。

——

袁權回到自己的車上坐定,拉開車窗,騎着馬,陪同在一旁的萇奴迎了上來,躬身行禮。

袁權看了一眼遠處的袁耀,見袁耀身邊並沒有人。「看到呂小環了嗎?」

萇奴有些疑惑,回頭問了一句,這才知道呂小環祭完墳就走了,並沒有與袁耀一路。袁權眉頭微皺,讓萇奴去請袁耀來,然後再去請韓少英或者馬雲祿來。萇奴應了一聲,轉身安排人去了。很快,袁耀來到袁權的車前,敲敲車門,剛要說話,裏面傳出袁權的聲音。

「萇奴!」

「在!」萇奴下意識的應了一聲。

「將這糊塗東西綁了。」

「喏!啊?」

「沒聽清么?」

聽得袁權語音不對,萇奴意識到袁權是真的怒了,二話不說,兩步趕到袁耀面前,伸手就將袁耀從馬背上拽了下來,厲聲喝令綁了。隨他保護袁權的都是袁家舊部,看到這一幕,雖然有些驚訝,卻又似曾相識,沒說一句話,上前就將袁耀捆了起來。

袁耀欲哭無淚,卻也知道東窗事發,孫策肯定是將事情轉告了大姊,大姊發怒了。也不知道孫策是怎麼說的,這件事最後能不能成。他很想問問袁權,但袁權卻沒有聽他說話的意思,只好先忍着。過了一會兒,韓少英帶着兩個羽林衛飛奔而來,向袁權躬身施禮。

「夫人,有何吩咐?」

「韓督,呂小環現在是什麼身份?由誰節制?」

韓少英一下子愣住了,沉吟片刻后,說道:「夫人,羽林衛沒有接到移交的命令。按理說,呂小環……是俘虜,歸中軍節制。」

「這麼說,與和夫人無關?」

「無關。」

「拿我的手令,立刻緝押呂小環,除非有大王或者王后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與之接觸。」

韓少英偷眼看了看袁權的臉色,再看看被綁在一旁的袁耀,不管多問,拱手應喏,轉身去了。袁耀頓時急了,用肩膀撞車,湊到車窗前,大聲說道:「姊姊,姊姊,這事與小環無關……」

剛喊了兩句,不妨袁權拉開車窗,抬手就是兩個耳光。袁權杏眼圓睜,粉臉生煞,厲聲喝道:「糊塗東西,你要我姊弟三人都因為這個賤人而死嗎?來人,拖下去,杖責三十,讓他清醒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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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行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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