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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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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紅從工廠回來,替鹿茂打了圓場,說是她讓鹿茂去她家取個臉盆的,她在廠里的臉盆在暴亂中被人搶走了。鹿茂以此脫身,卻滿腹委屈,嘟嘟囔囔而去。朱所長和蘇紅又去了派出所,審問了修子,修子矢口否認蔡老黑與她有聯繫,甚至起咒發誓,說若以後證實她與蔡老黑聯繫過,她可以退還五萬元,就去坐牢房。朱所長重新分析案情,認為蔡老黑把孩子藏在蘇紅家並不是知道工廠將五萬元送給了修子,那麼,他極有可能還會再來蘇紅家,那麼就安排蘇紅這一兩天呆在家裡,又在樓上埋伏上兩個警察,伺機捉拿罪犯。

如此這般地布置了,蘇紅和兩個警察當日就呆過了半天,又一個晚上,毫無動靜。第二天,修子安埋背梁,她用錢買了一副松木棺材,僱人打了一個土墓,在響器班吹吹打打中辦完了喪事。當人們看著修子鎖上了院門,背著一個挎包搭車離開了高老莊,就揣測那挎包里是裝著一捆一捆的人民幣的,是去了縣城她的姨家了呢,還是要去省城做什麼生意呀,倒哀嘆了蔡老黑有家不能歸,鬧來鬧去給修子辦了一樁好事,更羨慕背梁死得好,他要是活著,活一輩子能掙下五萬元嗎?現在,修子把五萬元拿走了,地板廠被砸被搶沒有讓群眾去承擔賠償,背梁入土了,石頭安然無恙地回了家,蔡老黑雖然還是沒露面,但抓蔡老黑畢竟是朱所長的職責,與高老莊的人已沒有了多大的關係。高老莊的一切社會秩序都安穩下來,似乎這符合了天意,天就浙浙瀝瀝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來。蘇紅和兩個警察一直是呆在家裡的,他們聽見響器班的吹打聲,也聽見了屋外的下雨聲,但他們沒有出院門,連二層樓也沒下。又靜守了一晚上,又飢又熱蚊子又咬,下兩點的時候,他們不耐煩了,懷疑朱所長的判斷,說:「蔡老黑哪裡會再來的?睡吧睡吧,蔡老黑沒捉住,咱倒為革命要犧牲了!」

兩個警察就在樓上的東邊屋裡睡下,蘇紅則在她西邊的卧室睡下。按要求,房子里是不能亮燈的,也不能開了窗子,但蘇紅卻就是睡不著,她嫌熱,開了窗子,又起來拉了燈在木盆里盛水洗澡,後來竟赤條條躺在床上玩那電動按摩棒。睡在東邊屋裡的黃警察和劉警察倒在床上睡了一會兒,聽見西邊屋裡的水聲,一個說:「是蘇紅在洗澡嗎?」一個說:「是在尿桶里尿哩。」一個又說:「不是在尿,是洗哩。」一個再說:「是洗哩。」兩人就都不言語,過了一會兒,黃警察卻坐了起來,摸著黑從衣服口袋掏火柴棒兒掏耳朵,劉警察突然說:「你也沒睡著?」黃警察說:「怎麼搞的,睡不著。」劉警察說:「你掏掏耳朵,下邊就不起來了。」黃警察說:「我正掏著。」理智戰勝了衝動,兩個警察都成了正人君子。重新睡下,卻也就聽到了一種低沉的嗡嗡聲,他們是不知道這聲音發自按摩棒,就爬起來從窗子往外看,半明半暗的小雨夜裡,他們發現了一個人影從樓西頭的那棵電線杆上往上爬,手裡還拿著一個長長的竹竿。兩人立即來了精神,輕輕撥開屋門,又出了客廳門,躡手躡腳從樓梯下來,準備等蔡老黑爬到與二樓涼台平行的地方再一聲吶喊,在下邊將他捉拿。兩人蹴在院子里往上看,蔡老黑就爬到了涼台外的高處,手裡的竹竿似乎戳了一下晾在涼台上的衣服,但卻停止了,只見他一手抱著電線杆,一手卻將自己的褲子扯下來竟在那裡一動一動起來。黃警察大吼了一聲:「蔡老黑,你狗日的終於來了!」蔡老黑在電線杆上驚了一下,先是竹竿掉了下來,再接著人也掉下來跌在院牆上,又跌下去,但沒有跌進院子里。兩個警察狼一樣衝到院門口,哐啷哐啷拉開了門,疾跑到院牆外。跌下來的卻不是蔡老黑,手電筒先照在臉上,齜牙咧嘴叫喚的是狗剩。狗剩的褲子拉開著前開口,一攤稠糊糊的東西粘在那裡,他交待他只說蘇紅不在家的,更想不到警察也會在這裡,他是來偷幾件涼台上的衣服的,卻看見了蘇紅在床上拿按摩棒……黃警察一個巴掌打過去,罵了聲:「流氓!」拖著他去派出所了。

雨還在浙浙瀝瀝地下,新的一天里,許多人該去工廠上班的照樣去上班,一共三台電鋸修理好了一部,又嗡嗡嗡地響起來。吳鎮長回了一趟高老莊,他是坐了一輛卡車回來的,但他沒有多呆,去工廠裝了一車地板條又隨車去了縣上。子路和西夏整整蒙著被子睡了半天,吃罷飯,鹿茂在那棵扁枝柏下死狼聲地喊子路,他已經在工廠爭取了去白雲寨收購木頭的差事,正路過子路家門口。西夏從門裡出來,問:「有事嗎?來家坐呀!」鹿茂穿著雨鞋,戴的雨帽,腰裡斜掛了一隻扁形鋁皮酒壺,說:「我其實是找你的,雷剛說,他老婆從娘家拿回來了一些畫像磚,不知是哪個朝代的,讓你去他家看哩。我這得去白雲寨哇!」西夏低聲說:「這燒包!」回到屋來,子路問:「是鹿茂嗎?」西夏說:「他現在是廠里收購員了!雷剛家有塊畫像磚,你去看不?」娘便說:「你有了那麼多的磚了,還要呀?你咋就這麼愛這破東西!」西夏說:「要不怎麼就嫁了子路?」娘說:「嗯?!」沒有聽懂。子路說:「你要去你去,我有空還不如弄我那些方言土語里。」就問娘把他那些材料放在哪兒了?娘說:「一堆紙不是在那隻核桃木箱蓋上放著嗎?」子路過去翻了翻,說:「箱蓋上我是放著有兩張記滿了詞語的,怎麼只有了些凈紙?」娘說:「是不是寫了字的兩張?」子路說:「是。」娘說:「我以為寫了字的紙就沒用啦,今早雞上了桌子吃米,拉了糞,我拿那紙擦了雞屎哩!」子路就忙往廁所跑,果然蹲坑裡扔著沾了雞屎的那兩張紙,一時叫苦不迭。西夏樂得前仰后俯,說:「物盡其用,你收集那些東西只配擦雞屎哩!」自個兒背了一個小背簍往鎮街去。

鎮街上,兩邊的門面房,凡是有各類店鋪的,門口的條凳上依然坐著那些年輕的女子,劉海抹了髮膠,翹得高高的,撅了紅嘴唇拿眼睛骨碌碌看人,但長久地沒有顧客,她們就隔街對罵這天雨,或嘲笑旁邊一簇一簇蹲著下棋的男人,說誰是臭棋。見西夏過來,她們就不言語了。西夏是知道自己的美麗的,她喜歡從街上的一片目光中挺胸走過,而又著意要表現自己的隨和與熱情,長聲叫道:「榮榮,啥好東西把你吃得這麼香?!」一女子就從台階上跑下來,撥著碗里的飯說:「是菜悶飯,你吃不,我給你盛去!」西夏卻並不吃菜悶飯,拿手摸摸女子的腮幫,說:「多好的皮膚!」但派出所的朱所長卻從派出所大門出來,把西夏喊住了。西夏說:「所長,忙啥哩?」所長說:「還能忙啥,尋蔡老黑嘛!哎,那石頭還是沒說蔡老黑在哪兒嗎?」西夏說:「沒。」所長說:「這孩子是個冷人。」西夏說:「我很少見他喜怒哀樂過。」所長說:「是個瓜子?」西夏說:「他才不瓜哩,你見過他作的畫嗎?」所長顯然對畫畫不感興趣,喃喃道:「今日這雨還不見晴……」西夏說:「這蔡老黑也真讓你們吃了苦了……」所長說:「可不,所里就這幾個人,又沒經費,讓他再拖下去就別的什麼也別幹了!」端著茶壺的信用社賀主任,一直在旁也聽著西夏和所長說話,插了嘴道:「所長,你可不敢捉不住蔡老黑啊,捉不住他,他那貸款就全完了!」所長說:「那我有什麼辦法?看樣子,就是捉不住他,他也不敢露面。」賀主任說:「把他逼跑了,三年五年不回來,那貸款也就完了!」所長有些生氣「貸款與我屁事!」擰身就返回所里去。

賀主任落個沒趣,給西夏笑了笑,說:「國家養活這些人有什麼用?!」西夏說:「這話我可不敢說。」賀主任說:「我在信用社工作二十年了,我當主任的時候他還是鎮政府的門衛哩!我知道他那本事,這回又是不把蔡老黑的案子往上報的。」西夏說:「這不可能。」賀主任說:「能破案的就報,破不了的就不報,這樣破案率就高呀!看樣子他們是不再提蔡老黑了,只想把他逼走了事。」西夏不知怎的,倒覺得一些遺憾,如果吳鎮長真不願意在開縣人大會議期間讓全縣都知道高老莊出了騷亂,派出所因人力財力有限而不再花力氣捉拿蔡老黑,蔡老黑就該自首,行政拘留上幾天,或者罰罰款,事情也就過去了,而逼得遠走高飛了,他走到哪兒去,飛到什麼時候?心下有了不快,臉上也不活泛了,過去和榮榮又說了幾句話,直腳去了雷剛家。

雷剛家果然有一塊舊磚,磚上刻有一個人舉著一桿長戟的,但磚破殘得只有一半兒。西夏說:「還有呢?」雷剛說:「沒了。」西夏說:「我還以為是有多少的,拿了背簍來!」雷剛說:「我知道你不會滿意,你瞧瞧這個!」領西夏往廈房去,廈房裡一間是廚房,一間是卧室,卧室門口垂著門帘,而廚房支著一個石桌,雷剛把石桌上的鍋盆碗盞拿開了,這石桌竟是用一塊碑改做的,上邊寫著:高老莊創建鐘樓記。「庄不可以無鍾。鐘不可以無樓。大明嘉靖二十八年歲次辛丑秋八月望日立。」西夏叫道:「好!這碑文好!」卧房裡卻有人叫她,掀了帘子,炕沿上坐著蔡老黑的老婆。西夏立即醒悟雷剛捎話讓她來看看磚只是幌子,主要的是蔡老黑的老婆要見她的。但她並不好意思開口問蔡老黑現在哪兒,那老婆說:「西夏我有句話要給你說的,也不知當說不當說?」西夏說:「啥事?」老婆說:「都是老黑不好,他是昏了頭了,幹什麼不可以,卻偏偏綁架石頭,他待石頭比自己的孩子還心重,怎麼就干出這事!」西夏說:「這我能理解……他再沒回來嗎?」老婆說:「沒有。我尋你,是省城裡來了信,先來了一封我讓人看了,說是承租葡萄園的事,我壓住沒理,他跑得無蹤無影了,我也沒臉去你家找你,可一連又來了三封,都是說承租的事,他們還說要來考察呀,這我就不找你不行了,是你當時給聯繫的,你……」西夏沒想到這個時候省城會來信,當下接過四封信看了一遍,說:「那好,我給他們回封信,他們要來就來吧。如果蔡老黑一回來,你就給我帶個口信過來。」老婆說:「他哪裡能回來,派出所到處尋他的。」西夏說:「他就是不回來,葡萄園還有你么。」老婆說:「這我行嗎?」西夏說:「還有我么,咱商量著來,這機會可不能錯過了。」那老婆點點頭,突然把西夏抱住,只是說:「西夏,西夏!」眼淚就汪汪流下來。

西夏從鎮街回來,娘和子路在廚房裡,一個忙鍋上,一個在灶口燒火,正說著話兒,西夏一進來,娘就不說了,接了那畫像磚說:「就這麼個破磚頭,打狗能用!」拿出去放到堂屋窗台上去。西夏說:「娘倆說什麼了,避著我?」子路說:「娘在數落我,家裡出了這般大事,根源都在我身上哩。」西夏說:「這與你有啥關係?」子路說:「娘說,我要是一直在高老莊當農民,災災難難就沒有了,我進了城,認識了你,使得和菊娃離了婚……」西夏說:「我可不是第三者!」就喊:「娘,娘,你過來!」娘正用抹布擦畫像磚上的土,過來說:「啥事,緊天火炮的?」西夏說:「娘,子路和菊娃離婚與我無關,他離了婚才認識了我,而且是他在追我,都快要結婚了,他才說他是離過婚的,我是上當受騙到你們高家的!」娘當下臉色不好,訓子路:「你胡說啥呀!我可沒彈嫌西夏啊!」西夏說:「他說是你說咱家出事都是因他引起的……」娘說:「這話我說來,我的意思,他要不離婚,菊娃就不可能讓蔡老黑纏著,也讓那個廠長纏著。」西夏說:「娘也知道了這些事?」娘說:「你娘不是瞎子聾子,啥事不知道?那兩個男人一個是強龍,一個是地頭蛇,都爭菊娃哩,罪過倒讓石頭受哩。」西夏說:「娘比子路清白!那我問娘,你說菊娃應該嫁蔡老黑還是王文龍呀?」娘說:「我和子路說的意思就是菊娃誰都不嫁,嫁誰都是事,這話你可能不愛聽,但我心裡琢磨了,如果你們願意,讓菊娃也跟了你們走。」子路忙說:「娘,這……」西夏卻笑了,說:「這我倒沒意見哩,可這是娘的意思,娘又不能包辦菊娃,她肯不肯?」子路說:「那我是一夫兩妻呀!」西夏說:「看子路多高興,你心裡還愛著菊娃,卻不知人家還愛不愛你?」娘說:「我給你們說正經事哩,你們只是當笑話!菊娃如果真能去省城,你們給找個工作,幫著尋個人家,我想,以後畢竟還是個親戚吧,互相有個照顧,這石頭也不至於跟了爹見不上娘,跟了娘見不上爹的……不說了,或許你娘人老了,胡思亂想的。吃飯吧,吃飯吧。」

一家人在桌上吃飯,飯中,西夏提起見到朱所長的事,說「看樣子派出所不捉蔡老黑了。」娘立即反對提說他:「提起他我黑血都翻哩!」西夏說:「其實蔡老黑並不壞。」娘說:「我不管他想幹啥哩,他拿石頭做碼兒,我就恨他!」西夏見娘這麼說,也不敢把省城來信的事說出來。吃完飯,娘去洗鍋了,西夏雙手在桌上支了下巴,看著子路,說:「娘讓你把菊娃領走,你願意不?說實話!」子路說:「這要看菊娃去不去哩。」西夏說:「我問你願意不願意?」子路說:「你不是說你願意嗎?」西夏說:「我只問你!」子路說:「都願意了我就願意。」西夏說:「但我告訴你,她去了,不能住在咱家,咱可以給她尋個地方。」子路說:「這當然。那你可以過一段日子去看看她。」西夏說:「喲喲喲,那你就不要去看她了?!」子路嘿嘿作笑,西夏說:「你放心吧,能讓她去,能不讓你去?就是不讓你去你就真不去了?天底下最難防的是偷情!那我就鄭重地告訴你,必須以我那兒為主,十天八天了,你過去照顧照顧她,但不能在那兒過夜。」子路說:「瞧我那本事!」西夏說:「那也是!你就是背著我有那事,我能感覺得來。」子路說:「是嗎?你去鎮街的時候,我去雜貨店裡了一趟,可能就犯錯誤了,你感覺感覺?」竟在桌下拉起了西夏的腳,把鞋脫了,放在自己的腿根。西夏拿眼瞪著他,後來就嗤嗤笑,西夏的腳是那種從大拇趾到小拇趾一溜兒斜著下來的腳,綿而滑潤,那麼動了幾下,就試著了燙而硬的東西,悄聲說:「哼,說到讓菊娃去,就來勁啦?」子路說:「你動么,你再動么!」院門就嘩啦被推開,慶來提著豬尿泡燈籠,水淋淋地站在門口。

子路立即放下西夏的腳,娘已經去把慶來的龍鬚草蓑衣接下來,和慶來走進堂屋,而西夏的鞋卻還在桌子那邊的凳子下,就站起來一邊招呼一邊挪過身去,用腳把鞋勾上了。娘說:「這麼大的雨,幹啥事了,上氣不接下氣?」慶來抹了臉上的雨水,說:「蔡老黑被抓住了!」一家人當下驚住,忙問什麼時候抓住的,在哪兒抓住的?慶來說,剛才他是去栓子家打麻將,怎麼也不和,把身上的錢輸得剩下二十元了,出來想,有咱輸的,還沒咱吃的?就買了一瓶酒,又到三治的飯店裡讓炒一盤豬肝的,正吃著就看見派出所的三個警察銬著蔡老黑去了派出所。人們都向派出所跑去,派出所的大門就關了,賀主任在給人講,蔡老黑是在菊娃的店裡抓住的。西夏說:「下午我見到所長,他還說不抓蔡老黑了么。」慶來說:「這兩天所長故意放風哩,說不抓蔡老黑了,其實一直在菊娃店裡布置了人,想著蔡老黑會知道菊娃已經回來要去見菊娃的,果然他就去了!」娘說:「這土匪到現在了,還敢到菊娃那兒去?」西夏說:「菊娃姐是做了誘餌?她咋能給派出所當餌子用?」慶來說:「說順善腦子裡環環多,真是環環多,是他給所長說,捉蔡老黑哪兒都不用去,就守在菊娃店裡就是了。他蔡老黑精明一世,糊塗一時,綁架了石頭,菊娃能饒了他?但你們女人到底是女人,啥事也不行,蔡老黑差點兒就又跑了。聽說是蔡老黑擦黑一去,菊娃倒心軟了,把一個瓷碗砰地在門口砸碎了,蔡老黑一驚,閃在了門扇后,店裡小房裡三個警察打撲克,問:啥事?菊娃說:不是蔡老黑!她一定是嚇糊塗了,怎麼說這話呢。蔡老黑一聽拔腿就跑,三個警蔡就也出來,手電筒一照,不是蔡老黑是誰,就追過去,把蔡老黑壓在泥地里了。」西夏再沒言語,回到了卧房裡,直到慶來離開也沒有出來。

這天夜裡,西夏再一次改變了對蔡老黑的看法,當子路和慶來喝完了一瓶酒,送走了慶來上床要睡時,她對子路提出了一連串考問。她說,在茫茫的大海里,你駕著一隻小船迷失了方向,突然,風浪把小船吹靠在了一個孤島邊,你上了島,你上島后首先要做什麼?子路說,我先找吃的。她又說,如果你帶著一隻鳥和一匹馬在大沙漠里行走,為了生存,你必須要舍掉一個,你會舍掉什麼?子路說,扔鳥。她又說,我再問你,子路說,你這是幹什麼呀,問這些古里古怪的事?西夏臉色十分嚴肅,說,如果現在突然發生了地震,子路你會怎麼辦?子路說,你是不是要我說我第一個拉著你跑?但我是兒子,我怎麼丟下娘不管,我是父親,怎麼不去保護兒子,兒子他又是癱瘓!你說呢?西夏又還在問,如果咱倆去討飯,只討來一個餅,誰吃了誰就能活下來,你吃還是我吃?子路說,你一半我一半吧。西夏說,如果一個人拿了刀要殺咱倆其中一個,你要死,還是要我死?子路說,這怎麼可能,你今晚是怎麼啦?西夏說:「蔡老黑是愛著菊娃的,他是真心愛菊娃,愛得坦蕩而有勇氣。在四處捉拿他的時候,他竟能冒著危險去見菊娃,這樣的男人現在還有多少,而你子路能不能做到?菊娃不是慶來說的辦事不力,也不是嚇糊塗了,她就是在那一刻里被蔡老黑感動了,她為什麼要砸瓷碗,為什麼要說來的不是蔡老黑,她就是在暗示店裡有警察,讓蔡老黑逃跑,這說明菊娃在內心深處也是對蔡老黑有一份真情的。一個女人她可以對一切都是糊塗的,但絕不會糊塗一個男人對她的感情的判斷。所以,不管蔡老黑他做過什麼惡事,在這一點上我是敬重他的,我也覺得菊娃做得對,我也佩服了順善和所長,他們比你比我對菊娃和蔡老黑更了解。」子路從來未見過西夏這般嚴肅莊重,他說:「你是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吧。」西夏說:「沒有。如果今晚蔡老黑沒有被抓,沒發生過他去見菊娃的事,我是不會告訴你另一件事的,當然不是成心要瞞你,只是時機不成熟,現在我就對你說了吧。」於是將下午見到蔡老黑老婆的事說了一遍。子路說:「你說這些啥意思?」西夏說:「我明日想去派出所給蔡老黑說情。或許我說話不頂用,但如果不頂用,我就到縣上去,即使他被正式逮捕,我尋律師為他辯護。」子路驚得目瞪口呆,足足過了三四分鐘,才說:「西夏,你怕是真中了白雲湫的邪了?!蔡老黑值得你這樣嗎,他是什麼好人,什麼英雄,是蒙冤了還是受屈了,你這樣做,政府和派出所怎麼看你,高老莊怎麼看你?」西夏說:「會怎麼看我?!」子路說:「你要清楚咱的身份,咱是探親回到高老莊的!已經商量得好好的,明日咱一塊兒去見菊娃,談談咱的想法,如果菊娃肯去省城,三日五日內就返回城去,你卻節外生枝,蔡老黑就是一年兩年不釋放,你也就一直呆在高老莊不成?!」西夏說:「那又怎麼啦,我可以再請假么,准不了假,大不了我被單位除名么。」子路說:「神經病!」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先是不想讓娘聽見,後來聲音漸漸大起來,娘在那邊屋裡敲著炕沿說:「什麼事呀,黑漆半夜的睡不安寧!」子路就氣呼呼地說:「你要留你就留吧,我回城去,我明日就回城!」賭氣拉燈繩,燈繩竟被拉斷了,他一裹被子睡下。

子路一覺醒來,窗子上一片陽光,腦子裡的第一念頭:天晴了?爬起來西夏卻不在了,問娘:西夏幹啥去了?娘說頭明搭早的起來,只說一句話她去鎮街呀,也沒說幹啥去。娘又問:「她幹啥去,你也不知道?夜裡吵什麼啦?」子路臉一下子陰下來,氣呼呼地說:「娘,我得明日回省城哩!」娘說:「說走就走呀,不是還沒和菊娃說那事嗎?」子路說:「我一個人走!」就起來收拾行李。娘再問什麼,他也不答。西夏到天黑才回來,娘有些埋怨:「你一出去也是個沉勾子,一整天里不落家,子路都生氣了,收拾行李說是明日要回省城呀!」西夏說:「我們說好了的,讓他先走,他的假是早到期了。他走我不走的,我還陪娘!」娘說:「你和他致氣了?」西夏說:「致什麼氣,哪兒有什麼氣致哩?他走了,我和菊娃姐好好談呀,她要願意去省城,我和她一塊兒去,讓子路先回去尋住的地方,還得找個打工的單位呀!」西夏笑呵呵的,娘卻在她臉上看,像看書一樣,說:「子路是蔫驢,犟得很,我還以為你們致氣了!」西夏就看子路,子路臉還是拉得老長。西夏就過去,把一顆梅杏干塞到子路的嘴裡,她是在鎮街的商店裡買了一包,回過頭來讓娘也吃一顆,娘不吃,轉身便去廚房端飯了。西夏笑了笑,低聲說:「你真的要走?」子路說:「我說話不算話,我還是男人?」西夏說:「計劃在高老莊要懷上一個娃哩,這下就畢了?!」子路哼地一聲,坐在了椅子上。西夏說:「好,那你就走,等我也回城了咱們再說。我只希望你在走之前,啥話也不要對娘說。」

第二天一早,子路真的要走了。娘要送他,他不肯,石頭要送他,他也不肯,西夏就提了他的那個提兜送他,西夏把他整理的方言土語筆記本也裝進提兜的時候,問子路能不能把她收集的畫像磚先也帶一兩件,子路沒有回答她,卻掏出那個筆記本撕了。西夏不再說一句,提起了提兜跟子路走。出了蠍子尾村,子路卻拐腳往爹的墳上去,他並不等候西夏從櫻甲嶺崖崩下來的亂石里走近來,跪下去給爹磕了一個頭,那磕聲特別響,有金屬的韻音,西夏聽見他在說:「爹,我恐怕再也不回來了!」兩行眼淚卻流下來。在那一刻里,西夏不知怎麼也傷感起來,她跑過去抱住了子路,子路的頭正好搭在她的奶頭上,她喃喃地說:「子路子路,你要理解我。」拔掉了他頭髮中的一根白髮。

當子路坐上去省城的過路班車,消逝在了鎮街的那頭,街上滿是些矮矮的男人和女人,都跑過來問西夏:子路走了?子路怎麼一個人走了?西夏抬起頭來,驀地看見了牛川溝的方向,有白塔的那個地方,天空出現了一個圓盤,倏忽又消失了,她以為她是看花了眼,問旁邊人:「看見了嗎?看見了嗎?」但眾人都沒有注意到那天上的奇觀,而鞏老大家門前的那攤積水前,迷胡叔坐在那裡又咿咿呀呀地拉了胡琴,你弄不清那水是琴聲在漫,還是琴聲是水而搖曳,一切都飄飄然然,站在旁邊聽琴的一個是她曾在省城車站見過的女人,一個竟是南驢伯。

一九九八年三月初稿完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稿完

《高老莊》後記

賈平凹

今年我將出版我的文集,一共是十四卷,沒有包括過去的《廢都》和現在完成的《高老莊》。設計封面的曹剛先生在每一卷上以一個字做裝飾,他選用了「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寧四方」。這是劉邦的詩,二十三個字。瞬間的感覺里,我立即知道我的一生是會能寫出二十三卷書的。《高老莊》應該為第十六卷,也就是我在這個世紀的最後一部長篇。

在世紀之末寫完《高老莊》,我已經是很中年的人了。人是有本命年的,幾乎每一個中國人在自己的本命年裡莫不是恐慌懼怕,同樣,天地運動也有它的周期性,過去的世紀之末景象如何,我們不能知道,但近幾年來全球範圍內的領繁的戰爭,騷亂,飢荒,瘟疫,旱澇,地震,惡性事故和金融危機,使得整個人類都焦躁著。世紀末的情緒籠罩著這個世界,於我正偏偏在中年。中年是人生最身心憔悴的階段,上要養老,下要哺小,又有單位的工作,又有個人的事業,肩膀上扛的是一大堆人的腦袋,而身體卻在極快地衰敗。經歷了人所能經受的種種事變(除過坐牢),我自信我是一個堅強的男人,我也開始相信了命運,總覺得我的人生劇本早被誰之手寫好,我只是一幕幕往下演的時候,有笑聲在什麼地方輕輕地響起。《道德經》再不被認作是消極的世界觀,《易經》也不再是故弄玄虛的東西,世事的變幻一步步看透,靜正就附體而生,無所慕羨了,已不再寵辱動心。一早一晚都在仰頭看天,像全在天上,蹲下來看地上熙熙攘攘物事,一切式又都在其中。年初的一個黃昏,低雲飛渡,我出門要幹事去,當一腳要踏下去的時候我突然看見了一隻蟲子就在腳下活活地蠕動,但我的腳因慣性已無法控制,踏下去就把它踏死了。我站在那裡,悲哀了許久,懺悔著我無意的傷害,卻一時想到這隻蟲子是多麼像我們人類呀,這蟲子正快樂地或愁苦地生活著,突然被踏死,蟲子們一定在驚恐著這是一場什麼災難呢?也就在那個晚上,我坐在書房裡,腦子裡還想著蟲子們的思考,電視中正播放著西藏的山民向神靈祈禱的鏡頭,驀地醒悟這個世界上根本是不存在著神靈和魔鬼的,之所以種種奇離的事件發生,古代的比現代的多,鄉村的比城市的多,邊地的比內地的多,那都是大自然的力的影響。類似這樣的小事,和這樣的小事的啟示,幾乎不斷地發生在我的中年,我中年階段的世界觀就逐漸變化。我曾經在一篇短文里寫過這樣的話:道被確立之後,德將重新定位。於是,對於文學,我也為我的評判標準和審美趣味的變化而驚異了。當我以前閱讀《紅樓夢》和《楚辭》,閱讀《老人與海》和《尤里西斯》,我欣賞的是它們的情調和文筆,是它們的奇思妙想和優美,但我並不能理解他們怎麼就寫出了這樣的作品。而今重新檢起來讀,我再也沒興趣在其中摘錄精彩的句子和段落,感動我的已不在了文字的表面,而是那作品之外的或者說隱於文字之後的作家的靈魂!偶爾的一天我見到了一副對聯,其中的下聯是:「青天一鶴見精神」,我熱淚長流,我終於明白了鶴的精神來自於青天!回過頭來,那些曾令我迷醉的一些作品就離我遠去了,那些淺薄的東西,雖然被投機者嘩眾取寵,被芸芸眾生的人云亦云地熱鬧,卻為我不再受惑和所編。對於整體的,渾然的,元氣淋漓而又鮮活的追求使我越來越失卻了往昔的優美,清新和形式上的華麗。我是陝西的商州人,商州現屬西北地,歷史上卻歸之於楚界,我的天資里有粗曠的成分,也有性靈派里的東西,我警惕了順著性靈派的路子走去而漸巧漸小,我也明白我如何地發展我的粗曠蒼茫,粗曠蒼茫里的靈動那是必然的。我也自信在我初讀《紅樓夢》和《聊齋志異》時,我立即有對應感,我不缺乏他們的寫作情致和趣味,但他們的胸中的塊壘卻是我在世紀之末的中年裡才得到理解。我是失卻了一部分我最初的讀者,他們的離去令我難過而又高興,我得改造我的讀者,征服他們而吸引他們。我對於我寫作的重新定位,對於曾經閱讀過的名著的重新理解,我覺得是以年齡和經歷的豐富做基礎的,時代的感觸和人生的感觸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深切休會的,即使體會,站在了第一台階也只能體會到第二台階,而不是從第一台階就體會到了第四第五台階。世紀末的陰影揮之不去的今天,少男少女們在吟唱著他們的青春的愁悶,他們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愁,滿街的盲流人群步履急促,他們嘮嘮叨叨著所得的工錢和物價的上漲,他們關心的僅是他們自身和他們的家人。大風刮來,所有的草木都要搖曳,而鐘聲依然是悠遠而舒緩地穿越空間,老僧老矣,他並沒有去懸樑自盡,也不激憤洶洶,他說著人人都聽得懂的家常話。

《高老莊》落筆之後,許多熟人和生人碰見了我,總在問我又寫了什麼?我能寫什麼呢,長期以來,商州的鄉下和西安的城鎮一直是我寫作的根據地,我不會寫歷史演義的故事,也寫不出未來的科學幻想,那樣的小說屬於別人去寫,我的情結始終在現當代。我的出身和我的生存的環境決定了我的平民地位和寫作的民間視角,關懷和憂患時下的中國是我的天職。但我有致命的弱點,這猶如我生性做不了官(雖然我仍有官街)一樣,我不是現實主義作家,而我卻應該算作一位詩人。對於小說的思考,我在許多文章里零碎地提及,尤其在《白夜》的後記里也有過長長的一段敘述,遺憾的是數年過去,回應我的人寥寥無幾。這令我有些沮喪,但也使我很快歸於平靜,因為現在的文壇,熱點並不在小說的觀念上,沒有人注意到我,而我自《廢都》后已經被煙霧籠罩得無法讓別人走近。現在我寫《高老莊》,取材仍是來自於商州和西安,但我絕不是寫的商州和西安,我從來也沒承認過我寫的就是行政管理意義上的商州和西安,以此延伸,我更是反對將題材分為農村的和城市的甚或各個行業。我無論寫的什麼題材,都是我營建我虛構世界的一種載體,載體之上的虛構世界才是我的本真。我終生要感激的是我生活在商州和西安兩地,具有典型的商州民間傳統文化和西安官方傳統文化孕育了我作為作家的素養,而在傳統文化的其中淫浸愈久,愈知傳統文化帶給我的痛苦,愈對其的種種弊害深惡痛絕。我出生於一九五二年,正好是二十世紀的後半葉,經歷了一次一次窒息人生命的政治運動和貧窮,直到現在,國家在改革了,又面臨了一個速成的年代。我的一個朋友曾對我講過,他是在改革年代里最易於接受現代化的,他購置了新的住宅,買了各種家用電器,又是電腦,VCD,摩托車,但這些東西都是傳統文化里的人製造的第一代第二代產品,三天兩頭出現質量毛病,使他飽嘗了修理之苦。他的苦我何嘗沒有體會呢,恐怕每一個人都深有感觸。文學又怎能不受影響,打上時代的烙印呢?我或許不能算時興的人,我默默地歡呼和祝願那些先蹈者的舉動,但我更易於知道我們的身上正缺乏什麼,如何將西方的先進的東西拿過來又如何作用,偉大的五四運動和五四運動中的偉人們給了我多方面的經驗和教訓。我在緩慢地,步步為營地推動著我的戰車,不管其中有過多少困難,受過多少熱諷冷刺甚或誤解和打擊,我的好處是依然不掉頭就走。生活如同是一片巨大的泥淖,精神卻是蓮日日生起,盼望著浮出水面開綻出一朵花來。

《高老莊》里依舊是一群社會最基層的卑微的人,依舊是營營苟苟的瑣碎小事。我熟悉這樣的人和這樣的生活,寫起來能得於心又能應於手。為什麼如此落筆,沒有扎眼的結構又沒有華麗的技巧,喪失了往昔的秀麗和清晰,無序而來,蒼茫而去,湯湯水水又黏黏糊糊,這緣於我對小說的觀念改變。

我的小說越來越無法用幾句話回答到底寫的什麼,我的初衷里是要求我盡量原生態地寫出生活的流動,行文越實越好,但整體上卻極力去張揚我的意象。這樣的作品是很容易讓人誤讀的,如果只讀到實的一面,生活的瑣碎描寫讓人疲倦,覺得沒了意思,而又常惹得不崇高的指責,但只讀到虛的一面,閱歷不夠的人卻不知所云。我之所以堅持我的寫法,我相信小說不是故事也不是純形式的文字遊戲,我的不足是我的靈魂能量還不大,感知世界的氣度還不夠,形而上與形而下結合部的工作還沒有做好。人在中年裡已挫了爭勝好強心,靜伏下來踏實地做自己的事,隨心所欲地去做,大自在地去做,我畢竟還有七卷書要寫。沈從文先生在他的《邊城》里說「他或許明日就回來,或許永遠也不回來了。」我套用他的話,我寄希望於我的第十七卷書,或者就寄希望於那第二十四卷了。

另,文中的碑文參考和改造了由李啟良、李厚之、張會鑒、楊克諸先生搜集整理的《安康碑版鉤沉》一書,在此說明並致謝。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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